研究速递｜津巴布韦锂矿转型之路：机遇与挑战

作者：Julie Radomski 和 Tsitsi Musasike

锂资源鉴于其在电动汽车电池和储能系统中占据核心地位，已成为推动能源转型不可或缺的资源。对于拥有非洲最大锂储量的津巴布韦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2025年，该国的锂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近10%。

津巴布韦政府定于2026年2月实施的锂精矿出口禁令，标志着该国正在积极推动锂资源的本地选矿及本地增值加工。此项举措旨在推动津巴布韦锂产业的转型升级，使其不再局限于上游开采环节，而是向中游加工及下游产业发展延伸。此外，该政策还将重塑津巴布韦与外国投资者之间的互动模式，尤其是目前在锂矿开采业务及全球精炼产能方面占据主导地位的中国企业。然而，若缺乏协调一致的国家战略，且未能建立起支持精炼与制造所需的必要基础设施，这项禁令恐将无法确保实现国内附加值的实质性提升，反而徒增投资者参与的复杂性。

一份最新研究报告讨论了如何利用矿产开采促进津巴布韦社会经济发展。该报告指出，将该国的地质优势转化为基础广泛且可持续的发展，是一项紧迫的挑战。

锂矿繁荣的愿景

长期以来，采矿业一直是津巴布韦经济的支柱产业。据世界银行统计，采矿业占津巴布韦2024年国内生产总值的14%，出口收入的75%，以及政府财政收入的20%。仅锂产业一项，在2023年就为津巴布韦矿业出口贡献了2.09亿美元，产量也从2020年的略高于2万吨增至2023年的超过82.6万吨。津巴布韦政府的“2030年愿景”将采矿业作为经济增长的支柱，助力推动津巴布韦迈向中等偏上收入国家行列。

自2021年以来，该国锂行业的迅猛发展吸引了大量外国投资，尤其是中国投资。中国企业占据了全球约60%的锂精炼产能和70%的锂离子电池产量。为了维持这些产业的运转，中国从其他国家进口其开采的锂， 这些国家包括澳大利亚、智利、阿根廷以及如今的津巴布韦。在津巴布韦目前运营的所有六座锂矿中，中国企业都有大量参与。自2021年起，中国企业已在津巴布韦投资超过10亿美元用于锂矿项目的收购和开发。其中一些企业还在津巴布韦投资建设了硫酸锂加工厂，例如华友钴业在阿卡迪亚锂矿区的投资、雅化集团在卡玛蒂维锂矿区的投资以及中矿资源在比基塔锂矿区的投资。

图1：津巴布韦锂矿开采地图

尽管锂行业投资蓬勃发展，津巴布韦却缺乏独立的矿业政策或转型矿产战略来指导该行业的增长，管理环境和社会风险，并规划向中游、下游或侧向产业发展的方向。实际上，津巴布韦的矿业部门仍然受制于1961年的《矿业和矿产法》。这是一部殖民时代的法律，已无法适应现代采掘业的治理。虽然修订后的《矿业和矿产法案》于2025年公布，却至今仍未颁布，且其制定也缺乏健全的战略政策框架。

由非洲联盟国家元首于 2009 年 2 月通过的《非洲矿业愿景》（AMV）概述了矿产开发的四个相互关联的环节：上游（开采）、中游（加工和精炼）、下游（制造）和辅助环节（基础设施、技能和技术开发）。目前，津巴布韦仍然主要侧重于上游活动，在后续环节的价值获取方面进展有限。

津巴布韦政府于2022年禁止原锂出口，并计划从2027年开始禁止锂精矿出口，其目的是为了促进本地加工。但事实上，法律漏洞使得原矿依然得以继续流向国外。随后，在发现莫桑比克贝拉港存在大量矿石库存后，政府于2026年2月宣布立即禁止所有原矿和锂精矿的出口。

突然宣布禁止出口锂精矿，揭示了津巴布韦矿产治理的碎片化。其富有雄心的政策信号尚未与工业发展、基础设施扩张、或监管执法方面的综合战略相匹配。近期对锂行业的投资虽然促进了生产，但也引发了环境和社会方面的担忧。为调查这一现象，我们的研究报告采用了混合调查方法：结合对六个矿区共230名受访者的问卷调查和对关键利益相关者的访谈，描绘了锂行业对实际发展造成令人担忧的影响。

当地社区

研究人员从当地调查中得知，锂矿开采区周边社区的居民承认这些产业带来的一些就业和其他经济机会。但与此同时，当被问及所在地区的社会经济发展状况时，40%的受访者认为“差”，50%认为“一般”。所有矿区共230名受访者中，仅有19人给予积极评价（见图2）。当地居民的就业机会主要集中在低技能和非技能岗位，白领和技术岗位仍然有限。

图2：关于该地区社会经济发展是否取得进展的反馈

此外，调查结果显示，当地居民没有感受到应有的参与感并应此感到不满。高达94%的受访者表示，他们认为矿业公司不重视他们的意见和反馈，并指出这些矿场缺乏有效的协商和沟通。总体来看，无论相关公司的所有权结构或国籍如何，这是所有矿区社区普遍关注的严重问题（见图3）。

图 3：关于社区意见是否受到重视的反馈

政府官员和企业代表强调，环境和社会影响评估是强制要求，并由环境管理署负责监督。然而，民间社会和调查数据表明，评估的实施和持续监测工作存在不足。如图4所示，空气污染（84%的受访者提及）和噪声污染（72%提及）位列环境问题之首。在桑达瓦纳和卡玛蒂维等地区，土地用途变更和征用成为重要问题（总体占比42%）；当地社区还反映，在搬迁或安置过程中，补偿和协商不足。

图 4：矿区环境问题

这些结果凸显了扩大技术培训和与开采地点附近社区的互动，对于确保当地居民在行业发展过程中能够获得低技能采矿工作以外的机会，至关重要。

基础设施瓶颈

基础设施对当地社区和采矿业而言，是另一项严峻挑战。尽管企业没有法律义务提供公共基础设施，但锂矿开采的扩张本身，加剧了津巴布韦本已脆弱的基础设施的压力。服务于矿区及其周边地区的道路最初是为客运而建，如今却因运输重型矿石卡车的重压而日益破损。如图5所示，研究团队记录了巴士被困在破损道路上的情况，以及通往矿区或矿区附近碎石路上严重的粉尘污染。该国的铁路网络目前已基本不适于使用，迫使人们过度依赖公路运输，而这种依赖是无法长期维持的。

图5：巴士被困在桑达瓦纳矿附近的道路上

除了交通运输之外，能源和水利基础设施也面临着类似压力。虽然一些公司已经投资建设了末端输电线路和变电站（例如 Bikita 和 Arcadia），甚至还投资建设了燃煤电厂（如 Sabi Star），但这些投资仍然分散，并主要服务于单个矿业公司。如果津巴布韦计划在本国加工锂矿，那么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该国的基础设施（特别是电力、水利和交通系统）是否能够支撑高能耗的提炼作业？

该报告呼吁制定一项综合基础设施发展战略，并指出津巴布韦主权财富基金——穆塔帕投资基金（MIF）——可以作为公私合作（PPP）基础设施项目的联合融资方，促使战略落地。MIF 成立于2015年，并于2023年进行了重组，其资金来源至少包括国有企业25%的矿业特许权使用费和股息。通过利用资源收入和矿业公司的承购保证，MIF 可以支持铁路修复、可再生能源和水资源管理系统，从而惠及工业和社区。

为实现该目标，透明制度、有效治理和政治意愿至关重要。挪威主权财富基金以及埃塞俄比亚投资控股基金等新兴非洲案例的经验表明，清晰的财政规则和独立的监督对于信誉和有效性至关重要。

构建包容性的“锂经济”

今年2月颁布的出口禁令标志着津巴布韦锂产业的一个转折点。若辅以连贯的产业政策、基础设施投资以及强大的监管监督，该禁令有望推动该国从其矿产财富中获取更高的价值。反之，​​它不仅可能给投资者制造不确定性，还可能对于改变采掘业发展的深层内在逻辑毫无帮助。

为发挥该行业的发展潜力，需要以下举措：

• 加强政策一致性：通过清晰、透明、协调和包容的协商过程，加强采矿业的政策框架。
• 增强包容性：将利益共享和参与式规划机制制度化，而不是依赖临时性的企业社会责任（CSR）。
• 提高治理能力：通过强调透明制度和问责制的能力建设，加强政府机构的政策制定、执行、监督和执法流程。
• 提升群体知识积累：在培训、研究、政策倡导、制定及监督等各个环节，加强学术界、智库、咨询机构及民间社会专家的作用；同时，加大对研究与课程开发的投入，以推动创新。
• 投资基础设施：加强 MIF 推动基础设施投资举措的能力，包括交通、能源和水资源管理。
• 拓展伙伴关系：发展并多元化国际伙伴关系，以推进双方的经济和发展优先事项。

若这些措施得以实施，津巴布韦不仅可以巩固其非洲锂生产国的领导地位，还能成为转型发展的典范。报告指出，津巴布韦亟需调整发展方向，为避免重蹈历史资源繁荣时期过度开采模式的覆辙。然而，鉴于技术进步日新月异，这份机遇可能稍纵即逝，因此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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