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速递｜中国在全球南方发展中的角色：不止于债务重组
作者：Marina Zucker-Marques，Rosa He 和 Tianyi Wu
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众多发展中国家陷入财政僵局：这些国家亟需增加社会与气候领域投入，以支持经济社会发展。然而，财政空间不足、资本流动逆转、利率持续攀升以及由此引发的债务困境，均制约了新增投资。二十国集团（G20）共同框架等多边解决方案推进缓慢且成效有限。自2020年出台以来，仅有4个国家提出申请，其原因在于其预期成本往往高于预期收益。债务减免推进受阻的僵局，对债务国与债权国、私营部门与公共部门均造成不利影响：全球南方经济若能实现稳健发展，不仅能更有效地履行偿债义务，还能拓展贸易与投资机遇。
在此背景下，尽管中国并非肯尼亚债务困境的根源（中国债权仅占肯尼亚外债的13%），但其仍可在支持肯尼亚方面发挥建设性作用。2025年末，中国借助国内较低利率对肯尼亚债务进行重组调整，这一决定务实且值得肯定。通过延长债务期限、将美元计价贷款转换为成本较低的人民币融资，中国为肯尼亚赢得了喘息空间，即便未来人民币升值可能抵消部分节省成本。据估算，该协议每年可为肯尼亚节省约2.15亿美元偿债支出，并将名义利率从每年约6%降至3%。
在一份近期发表的工作论文中，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提出了中国可用于重振全球南方发展融资的五条路径：
- 对面临债务困境国家的存量贷款进行再融资。
- 将存在违约风险的贷款置换为期限更长、以人民币计价的债权。
- 为绿色增长提供新的人民币长期贷款。
- 在具备制造业基础的国家开展合作型外国直接投资（FDI）。
- 扩大与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往来。
中国已在上述部分领域采取行动，肯尼亚债务重组协议便是典型例证。目前正依据二十国集团共同框架推进债务重组的埃塞俄比亚，亦有望效仿此举。本文对中国为改善肯尼亚债务可持续性前景所采取的措施进行了具体评估，并梳理了两国可考虑的后续举措。尽管本文以肯尼亚为例，但相关探讨并不局限于肯尼亚；该案例研究揭示了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如何能够深化双边联系、助力结构转型，并推动长期债务可持续性。
对于希望重启投资、提振增长并弥补基础设施短板的全球南方国家而言，与中国开展合作具有战略意义。这同样符合中国的利益：在贸易空间不断收缩、地缘政治格局日趋复杂的背景下，助力全球南方国家“轻装上阵”，既能够开拓海外市场，也有助于实现中国自身的战略目标。
肯尼亚：当前挑战与机遇
同许多发展中国家一样，肯尼亚的债务压力在新冠疫情期间显著加剧。彼时该国出口与经济增长大幅下滑，而财政支出需求却持续攀升。在后疫情时代的风险规避环境下，存量债务再融资成本居高不下：2024年，肯尼亚为欧元债券展期支付的利率约为10%（见图1），远高于其4.5%的经济增长率——该增长率通常作为主权债务可持续性的参考基准。尽管国际开发协会（IDA）提供的优惠贷款年利率仅约1.5%，但世界银行旗下非优惠贷款机构——国际复兴开发银行（IBRD）2024年对肯尼亚新增贷款的利率高达6.6%。
图1：2010至2024年肯尼亚 GDP 增长率及新增债务平均利率（按债权人分类）
注释：图中空缺部分表示当年未新增举债。
除借贷成本上升挤压财政空间外，肯尼亚面临的主要债务挑战是贷款拨付与偿还期限错配，而非中国债权规模问题——中国债权仅占肯尼亚外债的13%（见图2B）。如图2A所示，自2020年起，肯尼亚对中国出现净负转移（偿债额超过新增贷款拨付额）；该净负转移现象对债券持有人从2021年开始出现，对其他官方债权人及巴黎俱乐部于2023年开始。
图2：肯尼亚公共及公共担保（PPG）外债
A. 各类债权人对肯尼亚净转移额（单位：十亿美元）
如图3所示，迄今对肯尼亚的贷款主要以美元计价。自2006年以来，中国已承诺提供超过75亿美元的美元计价贷款，与之相对，人民币融资规模约合23亿美元。然而，中资银行发放美元贷款时，其利率基于美国基准利率加点确定。
图3：2006至024年中国对肯尼亚承诺贷款总额（按货币分类）
从肯尼亚角度看，在银行间利率趋近于零时期，从中国借入美元贷款具有定价优势——至少在2022年美联储启动紧缩性货币政策之前如此。这一模式同样契合中国的利益：中国积累了巨额外汇储备（其中绝大部分为美元），通过将部分储备转化为美元计价的海外贷款，相较于购买美国国债，能够获得更高收益。
图4展示了美元利率（采用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 LIBOR 及其替代指标——担保隔夜融资利率，SOFR）与人民币银行间市场利率（上海银行间同业拆放利率，SHIBOR）之间的利差。2022年，该利差出现倒挂，美元利率超过人民币利率。在不考虑汇率风险的前提下，这一变化改变了不同货币借贷的相对成本，使得美元借贷成本高于人民币借贷。
当前，上海银行间同业拆放利率约为1.6%，略高于国际开发协会贷款利率。这促使借款方考虑人民币计价融资，以降低名义利息成本。随着各国逐步摆脱对美元的单一依赖、转向低成本替代货币，较低的人民币利率也有助于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战略。
图4：美元与人民币银行间市场利率对比——6个月期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担保隔夜融资利率/上海银行间同业拆放利率走势（2007至2026年）
注释：上海银行间同业拆放利率为人民币利率；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与担保隔夜融资利率为美元利率。其中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已于2024年9月停用。
中国：不止于债务重组
巩固肯尼亚外债状况，不能仅依托有利的人民币条件对存量债务进行重组。中肯双方还应深化合作，助力肯尼亚实现长期增长与稳定。这包括扩大肯尼亚国家能源与发展重点领域的贷款（在利率优势明显时可采用人民币）、增加能提升肯尼亚国内生产能力的外商直接投资、推动肯尼亚对华出口增长。
中国贷款对受援国经济增长具有积极作用。通过弥补基础设施缺口、降低贸易成本，中国贷款也推动了相关国家更深入地融入全球价值链。重新激活此类融资，并使其更紧密地契合肯尼亚的发展重点，有助于促进经济增长、扩大出口、增强肯尼亚偿债能力。因此，工作重心不应局限于存量债务重组，更应将未来融资投向夯实肯尼亚经济基础的项目。
此外，中国对肯尼亚直接投资同样可成为其经济发展动力。中国已成为肯尼亚重要的外商直接投资伙伴，投资额从2003年的3000万美元增至2024年的19.1亿美元（图5A）。目前，中国对肯直接投资存量约占肯尼亚外商直接投资总存量的12%（图5B），位列南非（29%）、毛里求斯（21%）和荷兰（13%）之后。
图 5：中国对肯尼亚外商直接投资
A. 2003至2024年中国对肯尼亚对外直接投资存量
B. 2023年肯尼亚外商直接投资来源国分布
根据我们基于 fDi Markets 数据库的分析，中国对肯尼亚的直接投资高度集中于建筑业与服务业，而非制造业。2003至2024年累计数据显示：住房与建筑业投资约22亿美元（占67%），其次为酒店与旅游业5亿美元（占15%），而制造业仅代表1.72亿美元（占5%），能源领域仅为2400万美元（占3%）（见图6）。建筑业外商直接投资可通过在中间产业形成国内关联，助力东道国生产更多高附加值产品。提升互联互通水平的建筑项目，也能进一步推动经济转型。
在两国政府政策激励下，中国可加大对具备国内产业关联效应的制造业领域的投资。投资行业的选择至关重要，因为外资拉动经济增长的关键在于技术与技能的转移，以及当地企业能否吸收并扩散相关技术。
图6：2003至2024年中国对肯尼亚承诺外商直接投资行业分布（单位：百万美元）
有证据表明，中国对肯直接投资已初步进入陶瓷、电池、生活用纸等轻工制造业，以及汽车与机械装配、农业综合企业等领域。然而，在机械、汽车等能够支撑产能建设、创造就业以及传播技术与知识的更高复杂度产业，相关外资布局尚未形成规模。
中国对肯外商直接投资的另一重要作用，是扩大出口导向型制造业，强化本土生产，并实现部分进口替代。这有助于缩小肯尼亚长期存在的贸易逆差（见图7），减少外部融资需求，提升外债偿付能力。近期达成的中肯经贸投资协定正体现了这一方向。2026年1月，中肯达成初步贸易协定，中方对98.2%的肯尼亚出口产品给予免税准入。该合作协议还整合了肯尼亚总统 William Ruto 2025年4月访华期间双方磋商的一系列合作事项，包括在经济特区投资、钢铁生产、智能出行系统、酒店复兴项目，以及将贷款偿还币种转换为人民币以优化债务管理等内容。
图7：肯尼亚与中国及全球贸易差额（货物与服务）
注释：为采用最新数据，贸易差额数据来源于联合国商品贸易数据库，服务贸易差额数据来源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平衡贸易统计。
过去二十年间，肯尼亚长期处于贸易逆差状态。尽管进口与出口规模均呈增长态势，但进口增速远高于出口，导致逆差持续扩大。其中，中国是造成肯尼亚贸易失衡的主要来源国之一。2024年，肯尼亚货物贸易逆差约118.7亿美元，其中作为其最大贸易伙伴的中国达41.1亿美元，占逆差总额的35%。
这一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两国贸易结构特征。如图8B所示，肯尼亚对华出口中，矿产品占54%，农产品占34%。相比之下，肯尼亚自中国进口则以工业制成品为主——纺织品（29%）、金属制品（16%）、化工产品（16%）、电子产品（13%）。尽管上述进口商品满足了当地消费需求，并为国内生产提供了中间投入品，但长期以出口低附加值、价格易波动的产品、进口高附加值产品为主的贸易结构，长此以往将对国际收支构成压力。
图 8：2023年肯尼亚与中国各行业贸易结构
A. 肯尼亚自中国进口总额
B. 肯尼亚对华出口总额
要改变这一格局，肯尼亚可通过获得对华市场优惠准入获益，尤其是在矿产品与农产品之外的高附加值领域。尽管中肯尚未签署自由贸易协定，但2025年6月《中非维护全球南方团结合作的长沙宣言》已表明，中方拟自2026年5月起对53个非洲国家取消关税。这是重要的第一步。要将其转化为切实成果，肯尼亚需辅以积极的产业政策，从而拓展并升级其出口基础。
结论：从再融资走向发展战略
中国依托国内较低利率对肯尼亚债务进行重组的决定，是一项值得肯定且务实的举措。通过延长债务期限、转换为低成本人民币融资，中国为肯尼亚提供了亟需的喘息空间。这一过程亦存在风险，例如未来人民币升值可能部分抵消名义利息节省。不过，以人民币计价的更紧密经贸与投资联系，可形成天然的风险对冲。
然而，仅靠再融资远远不够提升肯尼亚长期外债偿付能力，还需改善国际收支、减少经常账户逆差。这进而要求肯尼亚优化出口产品结构，向高附加值商品领域转型，并实施积极的产业政策，同时加强与中国的战略合作。
当前全球贸易紧张局势，使这一议程更具紧迫性。随着中国将出口转向非洲等其他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既有贸易逆差可能进一步扩大。更具可持续性的路径是，在扩大非洲产品对华市场准入的同时，配套实施针对性政策，支持伙伴国实现产能转型。
外商直接投资同样可发挥核心作用，尤其是当投资扩展到制造业及其他能培育本土能力、创造就业、拉动出口增长的领域时。
推动中国与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经济关系再平衡，将实现互利共赢。更稳健的伙伴国经济体，既能更有效地偿还债务，也能为中方拓展贸易、投资与地缘政治合作空间。在众多发达经济体趋于内顾的背景下，当前时机为深化南南合作、助力长期发展与金融可持续性提供了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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